他問我開不開心。
我抽著鼻子說:「開心。」
陸潭看著我:「是看燈會開心嗎?」
我想了想,違心地說:「不是,你和那位小姐走在一起時,宛如一對璧人,我的許願開始顯靈了,我很開心。」
陸潭臉上笑意霎那間全部消失。
他的臉上毫無血色,沒有一絲表情地看著我:「看我和別的女人在一起,你這麼高興嗎?」
我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朗:「那麼漂亮的女子以後可能會是府里的大夫人,我當然高興啊。」
陸潭冷冷地凝視了我很久。
他說:「宋開雲,原來你這麼沒心沒肺啊。」
14.
我爹娘都早早地病故在宰相府,我無家可回。
本來想在天子腳下做點營生。
腦中划過陸柏桓和小姐的臉,我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,連夜坐船往南方去。
在船上閒來無事,打開包裹數了數身家財產。
我眉頭一緊。
這幾萬兩的銀票是哪來的?
怎麼還有揚州的房屋地契?
我努力地回憶。
只有山醫大哥在送別時,接觸了我的包裹。
可他哪來這麼多錢?
船身忽然一歪。
我差點跌入水中。
踉蹌著爬起來時,眼前突然出現了好幾隻腳。
緊接著我便被綁到岸上,又壓上馬車。
再次看到小姐那張得意的臉。
我止不住地苦笑。
花穗說的不錯。
好歹服侍過她一場,何必苦苦相逼?
多日不見,小姐的身子骨似乎更清減了。
可惜這弱柳扶風般的姿態,並不能保她在侯府的富貴。
我挨了數下掌摑,都是身強體壯的老媽媽們打的,分外有力。
暈頭轉向間,我聽見小姐怨毒的聲音:「我只是利用一下你的身子,你就敢另謀他路,背主忘恩的東西,你難道忘了曾經承諾過的要做個忠僕嗎?」
忠僕嗎?
那我的確不算。
我只知道儘自己的本分,做好分內的事,換來好好生活的資格。
我是她的奴婢,可我也是個小小的人。
我知道與她說不通,索性不說話,任由她施暴。
只希望她快些消氣,快點放我離開。
顯然,我高估了她的良心。
第一天,我只是被打。
第二天,小姐想出了新的招數,拿木籤扎我的手指。
第三天,她將我關進了宰相府內看管犯錯奴僕的水牢。
我在裡面發現了爹娘的屍體。
那一刻,我真想死了得了。
發臭的水裡,我嘗試把自己憋死。
看守的小廝見狀連忙把我拉出來:「開雲姐姐,你不能死,你快醒醒。」
我咳出一大口水,有氣無力地問:「你認識我嗎?」
小廝說:「開雲姐姐你都忘了,我受過你大恩。」
「幾年前小姐的金鐲子丟了,管事找不出小偷,就要隨便拿我頂罪,是你看出我的冤情,先穩住了小姐,再把真正的小偷找了出來,我才沒落得殘廢的下場。」
說著,小廝哽咽了:「你這麼心善的人,小姐為什麼要這般折磨你啊?」
我緩緩地露出一個悽慘的笑:「因為我不是個忠僕。」
小廝愣住了。
我問他:「侯府那邊怎麼樣了,聽說侯府那位大爺馬上要與郡主結親了。」
小廝撓頭:「本來好事都要成了……不過那位大爺身體又不好了,聽說已經是黃土埋到頭的程度了,成親的話,只怕會死在喜堂上。」
「侯府那位老祖宗慌了神,哪還顧得上什麼婚事,直說是郡主克了大爺,攝政王夫妻哪捨得女兒真守一輩子活寡,這婚事就這麼算了。」
我連連咳嗽:「怎麼會?那郡主也肯取消婚事嗎?」
小廝嘆氣:「郡主是金枝玉葉養大的,哪跟生死打過交道,聽說大爺發病那日跟死人一樣,郡主當即就嚇暈過去了,連夜搬出了侯府,唉……」
他像是想到了什麼,埋怨道:「我的姑奶奶呀,你快別擔心他們了,趕緊想想你怎麼辦吧,你就當再行個好,別讓我眼睜睜看著我的救命恩人死在我面前行不行?」
我冷靜下來,求小廝先將我爹娘的屍體撈出來安葬。
做完這一切,他回來找我,滿臉緊張:「那你怎麼辦?」
我說:「麻煩你幫我找一個東西。」
山醫給的木盒,本來是當初為陸潭準備的,以備不時之需。
沒想到他塞銀票時,也將盒子塞了進來。
我本以為是他想讓我留個念想。
現在卻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只是,木盒被我藏在了衣服里,而衣服說不準被扔在哪個角落。
宰相府之大,想找到一個小小的木盒何其艱難。
我竭力說:「生死有命,我八成是要死了……如果沒能救活我,你千萬不要愧疚,你已經將我爹娘安葬好,這份大恩來世我做牛做馬……」
15.
小姐再來到水牢,已經是第五日的傍晚。
她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指甲:「你竟然還沒死啊,看來是老天都在懲罰你,讓你多受幾日苦。」
我氣若遊絲地聽著。
渾身上下皮膚好像都爛掉了,連抬頭看她的力氣都沒有。
小姐見我一直低頭,當即冷笑一聲:「想求我放過你?想都別想。」
我不由得笑了出來。
她以為我是在裝可憐。
其實我是在詛咒她不得好死。
如果不做忠僕的下場就只能是這個。
那我不如做個奸詐惡毒的奸臣,起碼死得不冤。
恍惚間,脖子上被套上了繩子。
我長舒一口氣,她終於要給我個痛快了。
繩子慢慢收緊,再收緊,直到勒得我呼吸困難。
可是繩子又忽然鬆了勁。
我驚恐地張大眼睛。
難道她又想到了別的法子來折磨我?
嘈雜的聲音不斷傳入耳中,依稀有人呼喚我的名字,有人下水將我抱了出去。
天地驟然一亮,我實在睜不開眼睛。
只感覺落入一個冰涼的懷抱。
來人跪在地上,像要將我扣死在懷裡。
「對不起,我錯了,對不起。」
他反覆地重複這幾個字,聲音暗沉痛苦,帶著幾分哽咽。
鼻頭不由得一酸。
我嗚嗚地哭了起來:「陸潭,我好想你啊。」
身下的人僵硬了一秒。
他捧起了我的臉,低低地說:「我也很想很想你,想得我都要死掉了。」
16.
陸潭帶我回了碧湖居。
山醫為我專門調了新的藥浴,治療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。
陸潭親自為我擦洗。
每發現一處新的傷口,他的眼尾就紅一分。
意識模糊中,仿佛始終被人溫柔地托著,在水波中起伏。
記憶的最後,是一張柔軟的床抱住了我。
而我也抱住了它。
……
我昏睡了很久很久。
再醒來時,山醫正在給我的手指上藥。
我急忙問:「陸潭呢?」
山醫頭也不抬地說:「守了你好幾夜了,我看不下去,給他的水裡加了點藥,把人放倒了。」
我焦急:「他是不是又犯病了?」
山醫淡然道:「你走之後,他比之前還可勁地作踐自己,他喜歡的人又不是我,我有什麼辦法?」
看我垂淚。
他無奈道:「哭什麼,人不是還活著嗎?你放心,三十歲之前,他都死不了的。」
三十歲之前都死不了?
這是什麼意思?
我感到呼吸困難:「那三十歲之後呢?他是……活不過三十歲嗎?」
山醫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。
他嘆了口氣:「他早晚會死的,你難道還不清楚嗎?如果他不早喪,哪來你們這段緣分?」
我呆呆地坐在原地。
只覺得身體內部,有什麼東西痛得要裂掉了。
陸潭醒來便看到我呆愣的模樣。
他嗓音沙啞:「怎麼了?」
我抹掉眼淚,一言不發地跨坐到他身上。
手指放在他喉結之上。
我兇巴巴地說:「我現在要親你,你干不幹?」
他似笑非笑地說:「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可沒這麼禮貌。」
我捧起他的臉吻下去。
唇齒糾纏,他的氣息卻很淡很淡,像冰天雪地里一抹稍縱即逝的南風。
陸潭被我壓在身下,仰起脖頸,顫抖地承受我的一切入侵。
他眼角滲出了紅潮,像是在控訴。
我情不自禁地說:「陸潭,我真喜歡你。」
他咬了咬我的嘴唇:「我也是。」
我揪住他的領子:「有多喜歡?」
陸潭安靜地把玩著我的頭髮。
他有些苦惱地注視著我,似乎在看一個大麻煩:「我從來沒想過,我這樣短暫的人生里……會遇到一個這樣喜歡的人。」
怔了片刻。
我垂下眼:「我也沒想到。」
我這卑賤的一生里所有期望,都終止在被小姐送給陸柏桓的那個晚上。
那時的宋開雲只覺得這一輩子就這樣了。
但是她怎麼也不會想到。
四年後,竟然會愛上一個快死的人。
看著陸潭的眸子。
我又悲又喜。
17.
再見老夫人,我已不再是侯府的奴婢,而是客人。
閒聊間,花穗給我上茶。
我仔細地觀察著,看得出老夫人待她很好。
既然陸潭的婚事黃了,那麼陰親依舊。
成親之後,我會被立刻送去佛院。
話題兜兜轉轉,回到了小姐身上。
宰相府一鬧後,陸柏桓與她徹底決裂。
他那位妾室在半個月前流產時身亡,也被查出來是小姐的手腳。
小姐並非想要讓那位妾室失去孩子,只是想讓她難產,去母留子。
沒曾想劑量沒掌控好,鬧了個一屍兩命的下場。
老夫人愧疚地說:「當年柏兒想娶她時,我便不贊成,她身體羸弱,不該做宗室命婦,不過柏兒心悅於她,我不想讓他落下遺憾。」
「現在看來,她果然不是個合格的主母,心胸太過狹窄,不是有福祿的命。」
語氣惋惜,然儘是指責。
我低下頭,嘲諷地笑了聲。
小姐到今天的地步,固然是她自己作孽。
可陸柏桓難道沒有過錯嗎?
一切起於那年賞花宴上他的怦然心動。
宰相夫婦原本只想將小姐嫁給一個中等人家,用娘家勢力,保她即使無所出也能不被欺負。
若非他痴迷一般地求娶,便沒有後來許多事。
大概是想什麼便來什麼。
從老夫人住處出來,拐角便碰上陸柏桓。
數日不見,他清瘦了許多,孤零零地站在那裡,倒像是一直在等我。
「看在宰相的面子上,我不會休妻,但也不會再寵愛她,算是她傷害了你的懲罰。」
僅僅是不寵愛而已。
真是好重的懲罰呀。
我嘴角掛起一絲嘲諷的笑:「那一屍兩命呢?小姐便不必償還了嗎?」
陸柏桓皺眉:「那女人本來也不受我寵愛,更何況一個庶出的孩子,我想要的話還有很多。」
事已至此。
我沒再多說什麼,只想趕緊離開。
卻見他咬牙切齒地道:「你到底是怎麼魅惑了我大哥?那天他為了救你,連命都不要了。」
我平靜地說:「與你無關。」
「你們睡過了?」陸柏桓笑得發涼,「他知道我倆的關係嗎?」
我握緊了拳:「你慎言,我跟你沒關係。」
陸柏桓氣極反笑:「沒關係?這話可真讓我傷心。開雲,我倆可是做了三年的床上夫妻啊。」
他尖銳的話將我心口最後一層遮羞布扯開。
我再也按捺不住,一巴掌扇了過去。
陸柏桓摸了摸臉頰,瞪大眼睛:「你現在竟然敢打我?你不怕我把這一切捅出來嗎?」
我冷笑:「你最好趕緊說出來,我很好奇陸潭會先打死誰。」
陸柏桓怔住了,扭曲地道:「你不怕他因此便不愛你了?」
我握緊拳頭。
怕?
當然。
不過並非怕陸潭因此不再愛我。
我怕的是他難過。
只是對峙至此,再怕也不能流露出來。
我冷硬地說:「陸柏桓,你想多了。我對陸潭的喜歡沒你想得那麼深沉,他只是我用來活命的工具而已。」
「若不是你和小姐逼我至此,我一個好好的姑娘,怎麼會上趕著去嫁給一個要死的人。」
陸柏桓揚眉:「這麼說你對他的喜歡與之前在床榻上取悅我一樣,都是求生之舉。」
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說:「沒錯,我根本不在意陸潭喜不喜歡我。而你告訴他那些舊事,只會讓他這個哥哥更厭惡你,你還要這麼做嗎?」
陸柏桓攤手:「你說服我了。」
我怔住。
不安地看見他臉上的笑意,一點點放大。
陸柏桓說:「你也好好想想,怎麼說服他吧。」
我猛地轉身。
幾步之外。
陸潭垂著睫毛,神色冰涼。
18.
他沒有看我,低眉道:「這就是你派人引我至此的目的嗎?」
陸柏桓指著我:「弟弟,我是想讓你看清她的真面目。她就是這樣自私涼薄的女人,當年能為了活命拋下我,現在也一樣能拋下你。」
陸潭平靜地問他:「你想如何?」
「大哥,這丫頭騙你這麼久,想必你也恨極了她,不如我們現在就帶她去母親面前,揭開她的真面目。丫鬟通姦應浸豬籠,不過我對她還有點舊情,讓她做我的洗腳婢如何?」
陸柏桓看著我難看的臉色,快意地笑起來。
在他扭曲的笑聲里。
我低下頭,疲倦地閉了閉眼。
認命了。
陸潭突然叫我的名字:「宋開雲。」
一字一頓,聲線清冷如水擊溫玉。
認命了。